巡视组进驻的第三天，沈青云兵分两路。

赵德明带两个组员去县财政局查账。

这一路是明棋，走正常巡视程序，查项目资金的拨付、使用和报销台账。

王强的人肯定准备了一套滴水不漏的假账，让他们去慢慢翻好了。

沈青云自己则以“实地调研项目进展”为由，要求实地走访青龙山项目现场。

王强很痛快地答应了，派了县发改局副局长陪同，还专门安排了一辆考斯特中巴。

沈青云上车的时候注意到，司机换了，不是招待所那个。

但后排最后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寸头男人。

穿着很普通的夹克衫，但衣服里面的轮廓不太对——左腋下有东西。

秦虎。

沈青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跟发改局的陪同人员有说有笑地聊了一路。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青龙山项目部。

和沈青云深夜远观时的印象完全不同。

白天的矿区大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青龙山国际生态旅游度假区”，效果图上是碧水青山、白鸽飞翔、游人如织。

铁丝网还在，但上面挂了仿真藤蔓和绿植做装饰。

岗亭被贴了木纹贴纸，看起来像是景区的售票窗口。

沈青云在心里给这帮人的包装能力打了八十分。

不低了。

项目经理出来迎接，是个矮胖男人，名叫周志伟——就是鼎盛资本那个挂名的香港法人。

操着一口港普，笑容可掬：“沈组长，欢迎欢迎！我们这个项目，完全是响应国家号召，变废为宝，把废弃矿山变成绿水青山嘛。”

沈青云跟着他在“展示区”转了一圈。

所谓的生态修复示范段，大约两百米长，新栽了一批银杏和红枫。

树根的土球还裹着营养钵，一看就是最近才种上去的。

“周总，这些树种了多久了？”沈青云随口问。

“半年啦，长势很好的。”周志伟拍了拍一棵银杏的树干。

沈青云低头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营养土和原生土壤的分界线清清楚楚——顶多种了两个星期。

他没有戳破，继续往里走。

展示区后面是一片被围板遮挡的区域，围板上印着“施工区域非请勿入”。

围板足有三米高，把后面的情况遮得严严实实。

“周总，里面在做什么工程？”

“土石方清运。之前这里是老矿区，遗留了大量的废弃矿渣，我们正在清理，为后期的景观湖做准备。”

“能进去看看吗？”

周志伟的笑容僵了大概零点五秒。

“施工区域不安全，沈组长，这个真不方便。”

沈青云没有坚持。

他已经听到围板后面传来的挖掘机轰鸣声，以及重型卡车倒车时“嘀嘀嘀”的蜂鸣。

从围板的缝隙里，他瞥见了一辆矿用自卸车车斗里的东西。

不是废弃矿渣。

那是夹杂着红褐色风化壳的含矿层岩石。

这种颜色，他在林场干过护林的人认得——这是离子型稀土矿的典型矿化特征。

沈青云收回目光，客客气气地跟周志伟道谢，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看窗外的公路两侧。

在距离项目部大约八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的右转方向通往高速入口，左转方向通往一片在建的工业园区。

沈青云注意到，十字路口的地面上有非常明显的重载车辆碾压痕迹，都是右转弯的方向——通往高速。

但有趣的是，路口竖着一块限高限宽的标志牌，标注的限重是二十吨。而那些重卡少说三十吨朝上。

谁给他们放行的？

……

回到招待所，沈青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从后门溜出去。

他搭了一辆摩的，直奔富阳西高速收费站。

收费站不大，四进四出的标配。

沈青云绕到收费站后面的地磅房，找到了值班的地磅员。

地磅房里一共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玩手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在看报纸。

沈青云掏出省纪委的工作证亮了一下。

“巡视组的，了解点情况。”

老师傅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什么情况？”

“过去半年，从青龙山方向过来的重型运输车辆，地磅记录我能看看吗？”

老师傅看了看年轻人，年轻人看了看老师傅。

两个人都没吭声。

“同志，这个……我们得请示领导。”老师傅说。

“谁是你们领导？”

“县交通局。”

沈青云笑了笑。“那你打电话请示吧。我就在这儿等。”

老师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嘟嘟嘟响了半天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