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赵匡胤的决断

“买他身边的人。”赵匡胤说,“虞素问周围是铁桶阵,但科学院不止虞素问一个人。铸炮的匠人,配药的徒弟,运货的管事——这些人没有裴执安的铁桶罩着。总有缺口。朕不需要活捉虞素问,朕只需要一个在军器坊待过两年、知道铜胎浇筑时淬火淬几遍的老工匠。一个就够。”

赵普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官袍的下摆铺在地上,膝盖落在冰凉的砖面上。

“臣去安排。一个月内,第一批商队进金陵。”

赵匡胤看他一眼。不是赞许,也不是责备,是一种掂量的目光。他在掂量赵普能不能把这件事办成,在掂量需要给赵普多大的权限,在掂量如果这件事出了岔子,苗头该往哪个方向掐。

“不急着派。”他收回目光,坐到案后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酸枝木的,扶手被他磨了十三年,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先清一遍手里的货。钱安带回来的‘配方’,让工匠再仔细比对一遍,一句一句拆开来看,每一个比例、每一道工序,都跟真配方反复比。把真的挑出来,把假的剔出去。假配方里掺着真东西——这是李玉的高明之处。他要朕吃亏,但不能让朕发现全是假的。一旦全是假的,朕就不会再照着他的方子配药,他的目的就落空了。所以里头一定夹着真的。”

他顿了顿,把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从炮场上捡回来的碎铜片。搁在案上,推到赵普面前。“你拿去,找老工匠看。让他们对着这个炸开的裂缝往回推,看配方里哪几样东西的比例不对。把对的记下来,下次配药时用上。朕不能只吃亏,得把他的真东西从里头剔出来。”

“臣领旨。”

赵普膝行上前,双手捧起那块铜片。入手还带着一丝余温,那是火药爆燃后残留在铜胎里的热量。他用袖口垫着掌心,把铜片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牛皮夹子里,塞进衣襟内侧。铜片隔着几层布料贴在胸口,冰凉慢慢渗过来,像贴了一块冰。

他起身,退到书房门口。正要转身离开,又被赵匡胤叫住。

“还有一件事。”赵匡胤拿起案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回去。“把造炮的地方搬出汴梁。搬去徐州。”

“陛下是怕——”

“怕?朕不是怕。”赵匡胤站起来,走到西墙那幅羊皮地图前,手指从汴梁往东划,划过商丘,划过宿州,停在徐州的位置上。“朕是在算。汴梁是皇城,人多眼杂。何敬堂死了,但李玉那边未必就只有他一个钉子。钱安带回来的配方是假的,这事传到金陵,李玉一定会笑得很大声。但笑完之后呢?他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接着往里盯?”

赵普不说话了。他知道答案——李玉一定会接着往里盯。

“所以造炮的地方必须搬。搬去徐州,藏进山里。那里有煤矿有铁矿有铜矿,工匠住进去不用出来,材料就地取材。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赵匡胤顿了一下,声音降了一度。“三个月后,朕的炮要在徐州响,不能只在汴梁响。”

“臣明白了。”

“去吧。你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第一批商队必须进金陵。商队怎么搭、领头的是谁、卖的是什么——这些你来定。只有一条——”他转过来,目光像两颗钉子,把赵普钉在原地。“不能露出任何与朝廷有关的痕迹。朕要的是商贾,不是探子。”

赵普退出书房时,背上又湿了一层。新洇出的汗浸透官袍,在腰窝处洇出两个黑圈。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让穿堂风吹干后背,才快步往兵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只剩赵匡胤一个人。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另一块铜片。是细长的,边缘磨得光滑,边角泛着淡黄色的铜光,显然不是刚才那块从炮场上崩下来的炸膛碎片。这一块他揣了很久,揣得铜片都和体温差不多了。

那是从灵堂回来那天,在案桌上捡到的——钱安遗落在南唐军器坊的一枚废炮管切片。

铜片上有几道浅浅的镟痕。痕道顺着同一个方向往里转,间距相等,深度均匀,像一串平行的螺纹。那是内壁镗削后留下的膛线。在汴梁的军器坊里,工匠镗膛用的是老办法——把铜炮固定住,用长杆推着刮刀往里一点一点蹭。蹭出来的膛壁是毛的,摸上去像粗砂纸,深浅不一,弹丸在里头滚动的阻力很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这枚铜片上的镟痕不一样。痕道是转着圈往里走的,每一圈的深度都在递减,最深处能按下一枚铜钱的厚度,最浅处只留下发丝般的细纹。这说明南唐的镗膛不是在推刮刀——是在旋转。刀头在转,炮管在转,两种旋转咬合在一起,切出来的膛壁光滑得像镜子。

赵匡胤把铜片举到烛火前,侧着光看。那道膛线的工艺,比宋国强了不止一个台阶。他在灵堂的偏殿里,听卢多逊结结巴巴地描述南唐火炮试射的细节时,卢多逊说了三个数字——四百步,铁弹打进夯土墙两尺深,炮声一响城墙像被拆骨。

卢多逊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赵匡胤当时没有抖。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虞素问在不在场。”

卢多逊说在。他又问:“有没有办法把她带回来。”卢多逊说没有。他就没再往下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需要问了。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何敬堂死了,信阳的暗线折了七成,钱安带回来的配方是假的,汴梁仅有的二十个铸炮匠人已经炸死了三个。再派人去金陵偷,就是往裴执安的铁桶阵里塞人头——有多少塞多少,全塞完也翻不起一朵水花。

但现在他盯着这枚铜片,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偷人偷图偷配方的事了。李玉布下的局比他想的深——假配方是真假混合的,军器坊是铁桶阵的,铜炮是随时在升级的。硬抢是送死,偷窃是白费。但有一件事李玉改不了,永远也改不了。

南唐是一个靠贸易运转的王朝。

铜要从闽地和海外进,铁要从荆湖买,硝石硫磺更是大宗。金陵城里有整个江南最大的军器坊,但它脚下没有一寸能挖出铜矿的土地。没有这股商流,金陵的作坊转不了三个月。

他不会卡断这条商路。

他会让它继续流——然后在里头偷偷加上自己的药。

李玉要玩技术,他陪他玩。但李玉也不可能一个人玩到天荒地老。他的火炮不是变出来的,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铜是买的,铁是买的,硝石是买的,硫磺也是买的。只要在这条流上开几道口子——让南唐的铜价翻上三翻,让铸铁的良品率跌上一半,让最核心的配方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里流出。不用多,一个淬火的火候,一个阴阳面的比例,一个镗膛的转速。

只要有一条到了他手里,他就不会再让李玉有笑到最后的机会。

赵匡胤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是粗粝的砂眼,密密麻麻排成一层灰黑的麻面。砂眼大小不一,大的能塞进半粒米,小的像针尖。有的孔里还嵌着火药烧过后的碎渣,在烛火下反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了的血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片放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食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印痕。透过这道印痕往外看——校场上,军士正在拖走炸断的炮车。残骸很重,几匹驮马合力才把半截炮管拉出坑。粗麻绳绷得笔直,马掌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深坑,马夫的鞭子甩得啪啪响。血和火药混成黑色的泥,在车辙里一汪一汪地晃。远处的天空还在下雪,细密的霰粒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落进泥里,立刻被染成灰色,混进血和硝烟,结成一种暗沉的、半凝固的浊浆。

他看着那片雪,看着那些拖炮的军士,看着校场尽头被炸断的旗杆歪歪斜斜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玉,你够狠。”

声音被风卷走,没人听见。但他攥着窗棂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那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李煜——不,李玉。那个在登基之初还只会写词、画花鸟、抱琵琶的后生,突然之间像换了个人。改革科举、新建军器坊、重用寒门、架空门阀、开海禁、通商贸、铸火炮……每一步都又狠又准,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探好了路一样。

他曾派人去金陵查。查回来的结果只有一个——澄心堂里住着的这个人,不是以前那个李煜。但具体哪里不是,谁也说不上来。身形一样,相貌一样,说话的声音一样,连提笔写字的习惯都一样。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以前那个李煜的眼神是软的,看人是暖的,吟诗作画时眼底带着一抹天真的明亮。现在这个李玉,眼神是硬的,看人是审视的,吟诗作画时眼底带着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他盯着窗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李玉此刻大概正坐在澄心堂的烛火前,面前摊着一份军报,上面写着汴梁第三次试炮再次炸膛的消息。他的嘴角会带着那弯让人烦躁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得意,不是嘲讽,就是一种淡淡的、好像在说“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他会放下军报,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或许是给虞素问的批示,或许是给裴执安的指令,或许是给萧望津的密信。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嘴角那弯笑意还挂在那里,淡淡的,不散的。

小主,

赵匡胤松开了窗棂。

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退下去,留下几道凸起的印痕。他深吸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把胸口那股闷浊的烦躁压下去几分。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风雪。走到案前,把手伸进袖子里,再次摸出那枚细长的铜片。他把铜片搁在舆图上,对准金陵。

“李煜。”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你以为你能防得住?”

他抬起眼。那双被舆图、军报和权谋磨损了半辈子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跳动的光。那光芒不再是愤怒的血红,不再是压抑的暗沉,而是一种重新聚拢起来的、冷静的、灼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锐光。

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刚从炉膛里夹出来,在砧板上敲出第一声铮鸣。

“朕有的是办法。”

窗外,雪越下越大。汴梁城的屋脊一寸一寸地变白,校场上的血泥被新雪盖住,炸断的炮管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城楼墙垛的呜咽声,和远处驮马拉动残骸时马蹄踩进雪泥里的闷响。

而在书房那张巨大的舆图上,金陵城依然点着一抹朱红。秦淮河是青蓝色的,石头城是灰黑色的,长江水从鄂州蜿蜒而下,绕过江州、铜陵、芜湖,最终汇入金陵城外的燕子矶。

赵匡胤的手指又落回了金陵。指尖抵着那个标了朱红小圈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

然后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铜筒里。铜筒上刻了一行字——“淮南道·沿江形势总图”。不是南唐的淮南道,是宋朝的淮南道。

在他的地图上,金陵从来都只是淮南道的一部分。

他把铜筒放回架上,吹灭案边的烛火。书房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只有西墙上那幅羊皮地图还隐约泛着微微的反光。

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落笔时的力道还留在纸面上——

“甲申年冬,铸炮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