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赵匡胤的决断

他的指尖在那个标着“澄心堂”的小圈上压了一下,指甲盖压出一弯月牙似的白印。

赵普站在三步开外,不敢靠近。

“你说,这配方有几成假。”

赵普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了三遍,每一遍都删掉一些可能触怒主子的字眼,最后只剩下一句简单的实话。

“七成。甚至九成。”

“朕也觉得是九成。”赵匡胤没有怒,声音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平静得像一潭冻实了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面上纹丝不动。“李玉不是傻子。他知道朕在偷,他故意让朕偷到,还让朕照着配方自己造炮,自己炸膛。他不是在防朕偷他的炮——他是在用朕自己的手,废朕自己的匠人。”

小主,

他忽然直起身,背对着赵普。

“朕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赵匡胤今年四十五岁,从二十三岁跟着郭威起兵,打李守贞,打慕容彦超,打淮南,打荆湖,打蜀中。打了二十二年仗,攻城拔寨无数,灭国三四个。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没人敢算计他。

但今天,他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国主,隔着千里之遥,用一个假配方耍了三次。

赵普咽了口唾沫。

“陛下,臣斗胆——硬抢恐怕不行。”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舆图上金陵东南角一处标记旁边。那里用蝇头小字写着“军器坊”三个字,旁边还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外密密匝匝标着几个箭头——那是裴执安布下的暗哨分布,是赵普手底下仅剩不多还能传回情报的暗线冒死摸回来的。

“何敬堂死后,臣在金陵的暗线折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只能传消息,动不了手。虞素问身边有裴执安布下的铁桶阵,军器坊外围有三道明哨两道暗哨,内部匠人出入都要验腰牌,腰牌是活字编号,每天换一次。想要活捉虞素问——代价至少得是一个营的死士,而且成功的机会不到两成。”

赵匡胤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裴执安是谁。前“净街虎”的余孽,满门抄斩后流放岭南的漏网之鱼,被李玉捡回来,成了南唐最锋利的一把暗刀。这个人的手段,赵匡胤在钱安传回来的密报里读过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无声无息——目标在睡梦中消失,醒来已经在诏狱;目标在街角被“路人”撞了一下,回到家才发现袖子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天后亥时三刻;目标的家眷在城外踏青时“走失”,再出现时已经成了胁迫的道具。

“而且——”赵普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寸。

“而且什么。”

“此番炸膛之祸,已折损三名上等铸炮匠,两名配药师。臣刚才在校场上算过——眼下汴梁能铸铜炮的匠人,只剩不到二十人。能配药的,只剩七人。陛下,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铸炮匠需要至少五年才能出师,配药师更慢,没有十年跟药料打交道的功夫,配不出能用的火药。若再折损,即便拿到真配方,十年之内怕也凑不出一支炮营。”

这句话扎进了要害。

赵匡胤搭在舆图上的手指收紧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按在金陵的位置上,指节凸起,指甲盖下的颜色从粉红变成青白。舆图纸张是宣纸裱的,被他的指力压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从金陵城往外辐射,像蜘蛛网,把秦淮河、石头城、采石矶全都兜了进去。

许久的沉默。

窗外的雪下大了。从小雪变成了颗粒状的霰,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崇政殿的屋檐下挂了几只铜铃,被风一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架上的烛火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拽得东倒西歪,火焰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在舆图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金陵城在烛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在暗流里沉浮的棋子。

赵匡胤忽然松开手指。

“硬抢不行,偷又偷不成——”他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鹰隼般的阴鸷。眼底的血丝还没退,但瞳孔里那点光重新聚拢起来,冷而锐利,像淬过冰的针。“那就想别的路子。”

赵普抬起眼,等下文。

“李玉有火炮,但他没有铜。”赵匡胤走回舆图前,手指从金陵往西北方向移动,点在徐州的位置上。“徐州铜矿在朕手里。信阳铜矿也在朕手里。荆湖的铜,从鄂州顺着长江往下运。闽地的铜,走海路绕过杭州湾进长江口。这两条线朕掐不住——但只要他陆路运不动,光靠水运,成本就翻一倍。”

“他铸炮的铜,不止这些。”赵普接过话头,“臣查过。南唐的铜,一部分来自闽地走私,一部分——”他顿了顿,“从高丽走海路过来。”

“高丽。”赵匡胤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朴载沅。朕的使者向他讨个说法,他推三阻四,说高丽是小国,不敢得罪任何一方的贵人。结果他倒悄悄往金陵送铜。一船一船的铜锭,在入海口卸货,连报备都不报备,直接运进秦淮河码头的军器坊仓库。他在朕面前装孙子,在李玉面前当贵人。”

“陛下,臣以为,与其在技术上跟李玉硬碰硬,不如换个打法。”

“说。”

“李玉能造炮,是因为他有虞素问这样的奇才。虞素问能研出配方,是因为李玉给她建了科学院,给她银子,给她铜,给她所有需要的材料。”赵普往前走了一步,手指从金陵沿着长江往西滑,在长江中游靠南的位置停住。舆图上标注的是“鄂州”。“但这些材料——铜、铁、硝石、硫磺,南唐自己不产。全靠在外的商队运进来。鄂州武昌军,目前掌握在荆湖周氏手里。周氏对宋称臣,已有七年。可在铜铁贸易上,却向南唐暗送秋波。”

小主,

“因为李玉给的价高。”

“不止是价高。”赵普摇头,“李玉去年秋天新开了一种‘专利证’——商人只要从他手里买下某种货物的独家运输权,沿途关卡一律免检免停,连税都只缴三成。周氏的几个大商队全买了这种证,运铜铁比运粮食还方便。按臣算的,周氏去年从李玉手里赚的白银,至少二十万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赵匡胤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种微不可察的抽搐,从左眼角滑到太阳穴,一闪就没了。

“你的意思——”

“卡住商路,就等于卡住了李玉的脖子。”赵普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沉着。他说话时手指在舆图的长江水道上比划着,从鄂州出发,顺流而下,经过江州、铜陵、芜湖,最后抵达金陵。这条水道日夜不停地流着铜铁硝磺。“他现在火炮是强,但火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铁弹需要多少生铁?一瓶火药需要多少硝石?一门铜炮需要多少熟铜?这些东西每天顺着长江水进金陵,只要断了这条补给线,他的炮就是一堆废铁。”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他在算。他打了二十二年仗,知道打仗打的永远是后勤。一个士兵一天需要两升米,一匹马一天需要十升料。一门炮需要多少?一颗炮弹需要多少?一瓶火药需要多少?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跳动着,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地归位。

“荆湖周氏——朕若动他们,南唐必趁势拉拢。”他抬起眼,“到时朕手里多一个敌人,李玉多一个盟友。”

“陛下不必明着动。”赵普的嘴角牵了一下。那是他在计算时下意识的习惯,嘴唇往左边歪一歪,露出半颗微黄的牙齿。“在商路上下绊子,办法多的是。鄂州到金陵之间要过长江,沿江三百里,若干码头都得靠岸补给。这些码头大半控制在沿岸的地头蛇手里——漕帮、盐帮、水匪。这批人认钱不认人,谁给银子谁是大爷。只要让他们把过路的货船多剥一层皮——停靠费涨三成,过路费再涨三成,再来一点‘意外’耽搁几天——南唐的铜价就得翻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翻到一倍,李玉的财政就会吃紧。翻到两倍,他造炮的速度就得慢下来。”

“金陵现在每天铸炮多少门?”

“按信阳回来的谍报估算。”赵普报出这些数字时不用看任何文书,全在脑子里。他跟了赵匡胤十三年,早就练就了一身本事——皇帝问什么,他必须立刻答出来,不能翻本子,不能犹豫,连咽唾沫的时间都不能有。“约四天一门铜炮,两天一门铁炮。铜炮铸好之后还要镗内膛,这门手艺整个金陵只有不到十个匠人能做,每人每天只能镗两寸深。一门铜炮从浇铸到验收,快则七天,慢则半月。”

“铁炮呢?”

“铁炮快,因为不要求那么精的内膛。但铁炮没有铜炮耐用,打个几十发就裂。李玉现在是在用铁炮凑数量,铜炮保质量。”

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敲的是徐州。

“慢四成。”

“什么?”赵普一愣。

“朕不是在问他的铸炮速度。朕是在算——他的铜价涨一倍,铸铜炮的速度就慢四成。涨两倍,慢七成。朕在徐州练的山地铁骑,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山。”赵匡胤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到书房的西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比桌上的舆图大了三倍不止,画的是整个天下形势——北到燕云,南到交趾,西到吐蕃,东到大海。徐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骑军编制、装备清单、训练进度和预计成军时间。

“两个月后,朕手上有三千铁骑,外加六十门铜炮。”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李玉手里有一百二十门铜炮,外加两百门铁炮。但他两个月后呢?铜价翻倍,他的铸炮速度就得慢下来。朕再在京东西路布下水军,在江陵府卡住川蜀的硝石——他的火药产量也得往下掉。到那时,朕的炮虽然只有他一半,但加上骑兵冲阵,足够在开阔地上破掉他的炮阵。”

赵普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三千铁骑加六十门铜炮,对阵一百门铜炮加两百门铁炮——还是在开阔地上。这个悬殊太大,大到他不相信赵匡胤是真的在算。

果然。

“当然,这只是算给外面看的。”赵匡胤忽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朕真正的打算,不是跟他比炮多。”

“那是——”

“走商路。”赵匡胤用食指点了点舆图上的金陵,指尖在“秦淮河码头”五个字上转了一圈。

赵普一愣。

“不是卡商路。”赵匡胤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没有一丝迷离,反而比刚才更亮、更锐利,像两把刚刚磨过的匕首,刀刃上还擦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朕要派一批人,以商贾的身份混进金陵。卖生铁的,卖硝石的,卖铜器的——什么东西最缺,就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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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意思是——”

“李玉精明得很。朕一旦动了鄂州商路,他必定知道是朕在后头捣鬼。他的情报网是裴执安在管,这人的鼻子比狗都灵。”赵匡胤转过身,背对着舆图,面朝赵普,“但朕若反过来——朕若给他铜,给他铁,给他所有他缺的东西,他会怎么想?”

赵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是从瞳孔深处泛上来的,先是一点点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种突然想通了关节的了然。

“他会怀疑这批货的来源,但查不出来。他只能收下。因为他缺。”

“对。他要造炮,就必须大量囤铜。朕给他铜。”赵匡胤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道光。这道光不是愤怒的血红色,不是算计的冷白色,而是一种幽深的暗金色,像刀刃上淬过的毒——不是杀人,是噬骨。“但他不知道,卖铜给他的人,同时在买什么。”

“买他的配方?”赵普心跳加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