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赵建国才抱着一堆文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赵建国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一副学者型干部的模样。

他之前是县长，现在沈青云来了，他被降成了常务副县长。

要说心里没点疙瘩，那是骗人的。

“青云老弟，恭喜高升啊。”赵建国皮笑肉不笑地把文件放在桌上，“您要的材料，都在这了。咱们云山县，在县委的正确领导下，虽然有些小困难，但总体发展势头是好的。特别是您上次帮我们争取了省里的关注，现在银行那边态度也缓和了，日子好过多了。”

他这是在提醒沈青云，你上次捅了娄子，是我们给你收的尾。

沈青云翻开财政报表，上面的数字做得很好看，收入稳中有升，支出控制得当，赤字率在一个非常“健康”的范围。

“建国同志辛苦了。”沈青云抬起头，“账面上看，我们县的财政状况，已经走出困境了？”

“基本稳住了，基本稳住了。”赵建国含糊其辞。

沈青云没再追问，只是把那份漂亮的报表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送走赵建国，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云锁上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另一个U盘，插进了电脑。

U盘是马振华下午派人悄悄送来的。

屏幕上，两份截然不同的表格跳了出来。一份是赵建国给的“官方版”，一份是马振华通过公安经侦渠道搞到的“内部版”。

在“内部版”的表格里，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赤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政府隐性负债、拖欠工程款、欠发工资补贴……零零总总加起来，那个恐怖的数字，不是上次发布会上说的三十七亿，而是已经悄然突破了五十亿大关！

最要命的是，有好几笔大额的地方政府专项债，下个月就要到期兑付，总额超过三个亿。而县财政的账上，能动用的资金，不到三千万。

这哪里是烂摊子，这根本就是一个已经点燃了引信的巨型炸药桶。

而他沈青云，就是那个被硬生生按在炸药桶上的人。

窗外，夜幕降临。

县委大院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沈青云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知道，胡海东和赵建国他们，正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们把最真实、最致命的雷留给了他，就等他踩上去，被炸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青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办公室主任刘光明焦急万分的声音。

“沈县长！不好了！县第二中学的上百个退休老教师，把县政府大门给堵了！说我们拖欠了他们半年的退休补贴，今天不给个说法，他们就睡在大门口不走了！”

来了。

沈青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方连让他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这第一把火，不是他点起来的，而是直接烧到了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