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在省道上开了两个半小时。
军牌吉普的油表指针歪到红线边上时,他找了个加油站灌满油,顺便在洗手间里用凉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胡茬乱糟糟的,肩膀上的血迹把衬衣洇成了一块铁锈色的地图。
八点三十五分,吉普停在王海指定的位置——省军区东门外一百米的早餐铺门口。
沈青云把钥匙塞回左前轮上方,锁好车,走进早餐铺要了碗馄饨。
馄饨没吃完,王海的电话来了。
“碰头会改地方了。不在军检,在省军区司令部三号会议室。”
沈青云筷子停在半空。“谁定的?”
“军区副参谋长亲自打的招呼。说这个案子涉及现役军官,级别够了,司令部要听一耳朵。”
“什么副参谋长?”
“姓钱。钱大勇。”
沈青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王海的语气有一种很微妙的迟疑。
“这个人跟赵家有没有关系?”
王海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会上你少说话,我来讲。”
……
九点整,省军区司令部三号会议室。
沈青云穿着肩膀带血的便装坐在末席,在一桌子军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军事检察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主办检察官,姓蒋,少校军衔,三十出头,戴眼镜,翻材料的速度很快。另一个是书记员。
副参谋长钱大勇坐在主位,五十多岁,红脸膛,笑呵呵的,看上去像个好脾气的大伯。
王海先做了情况通报——从李锋供述的军车走私线索讲起,到昨夜赵瑞在矿区转移物资,两辆卡车目前下落不明。
蒋检察官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镜:“王参谋,你说的这批铅箱,有没有军区出库记录?”
“没有。李锋交代过,赵瑞动用的是他个人关系调的车,没走正规调配程序。”
“那就存在一个问题。”蒋检察官抬头,“没有出库记录,就无法证明铅箱内的物品属于军用管控物资。按照现有证据,我们只能确认有两辆军车在凌晨从一个民用矿区驶出,运载了若干铁箱。至于箱子里是什么——”
“稀土精矿。”沈青云说。
蒋检察官看了他一眼。“你是省纪委的同志?”
“九室副处级纪检监察员,沈青云。”
“沈同志,你有没有这批物资的检验报告或者品名清单?”
“没有。但铅箱外壳印有军用物资编号,我拍了照片。”
沈青云把手机递过去。蒋检察官看了看那张模糊的夜间照片,眉头皱起来。
“编号看不清。这个作为证据——”
“够了。”王海接过话,“编号看不清没关系,箱体型号是97式防辐射密封箱,这东西全军就三个单位在用,去查库存对一下就行。关键是时间——赵瑞的车现在可能在邻省临江港。如果中午之前装船走了,什么证据都白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钱大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端着茶杯开了口:“王参谋,你说的这个赵瑞,我了解了一下,他父亲是省委组织部的赵部长。这个案子如果军检介入,动静不会小。”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陈述事实,但沈青云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你们想好了吗?要得罪的人你得罪得起吗?
王海显然也听出来了,但他选择装没听懂:“钱副参谋长,这个案子涉嫌利用军车走私,不管嫌疑人的父亲是谁,军纪军法在这摆着。”
钱大勇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程序要走稳。军检立案需要初查,初查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沈青云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瑞的车最迟中午出港。初查走完起码要三到五天。等你们查清楚,船到了公海,东西进了离岸公司的仓库,案子就死了。”
钱大勇的笑容收了收。“沈同志,军检办案有军检的规矩。”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要求军检立案的。”沈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了角的纸,“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蒋检察官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这是……”
“省纪委九室昨天下午签发的协查函副本。请军事检察院协助调查赵瑞涉嫌利用职务便利非法处置军用物资的问题。函上有林耀东主任的签字和九室公章。”
这个函是真的。
林耀东昨晚在电话里骂完他之后,还是让叶冰连夜补了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