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离了江州城区，汇入通往云山县的省道。

车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观迅速被连绵的丘陵和灰蒙蒙的天空取代。

沈青云靠在后座，闭着眼，车轮碾过路面不平处的颠簸，像是要把人从骨头里摇散架。

他没有去回味柳春明书房里的那番话，也没有沉浸在与柳沐雪分别时的温存里。

他的脑子，像一台冷静的战术电脑，已经切换到了“云山模式”。

云山县，他来过，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

那场“宣告破产”的新闻发布会，让他在云山县官场成了一个神憎鬼厌的符号。

如今，组织一纸调令，让他从一个惹下滔天大祸的“钦差”，摇身一变成了这个烂摊子的“主官”。

其中的意味，足够官场里那些老油条品咂出一百种味道来。

车子进入云山县地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道路两旁的景象乏善可陈，低矮破旧的民房，墙壁上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偶尔路过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

县委大院门口，迎接的场面有些冷清。

县委书记胡海东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热情，但那份热情没能抵达眼底。

他身边站着几位县委常委，包括组织部长钱明、宣传部长孙丽，还有一张沈青云熟悉的面孔——公安局长马振华。

马振华看到沈青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青云同志，欢迎你回来！不，是欢迎你回家！”胡海东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沈青云的手，上下摇晃着，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昭告整个县委大院。

“胡书记，各位领导，客气了。”沈青云的回答言简意赅，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胡海东这句“回家”，一语双关。

既是点明他曾在此任职，也暗含着一种警告：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沈青云就算成了县长，也终究是“回家”的游子，不是占山为王的强龙。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簇拥着沈青云进了县委小会议室。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桌上摆着的一排搪瓷杯，冒着寡淡的热气。

会议由组织部长钱明主持，流程走得飞快，宣读任命，鼓掌，然后是胡海东代表县委班子讲话。

胡海东的讲话稿四平八稳，先是高度赞扬了沈青云同志年轻有为、能力出众，特别是在担任副县长的工作期间表现优异，是省委派来加强云山县领导班子力量的。

话锋一转，他开始大谈“团结”与“稳定”。

“……我们云山县，前段时间经历了一些风波，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但风浪总会过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团结！是以我为班长的县委，和以青云同志为班长的新一届政府班子，精诚团结，拧成一股绳！”

“青云同志刚回来，对我们基层的情况可能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大家以后要多支持，多配合，但也要多体谅。不要把什么担子都压在青云同志一个人身上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是爱护，是体谅，实则是在划定楚河汉界。

第一，领导核心是“以我为班长的县委”，你政府班子要听指挥。

第二，你沈青云不熟悉情况，就先看着，别乱动。

第三，别把担子都给你，就是说权力也不会都给你。

沈青云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他仿佛不是这场任命的主角，而是一个旁听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