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部轮廓被帽沿切割,只露出下半张脸——颧骨凸起,下颌线条很硬,嘴唇薄而紧抿。
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预备姿态。
沈青云看着这个人,脑海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记忆碎片,“咔嗒”一声弹了出来。
这个站姿。
右脚前半步,重心偏左,肩膀微微内收——这是他入伍第一年,那个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操练成杀人机器的教官,最标志性的备战姿态。
“秦教官?”
对面的人微微一怔。
兜帽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青云。
沈青云向前走了一步。
“秦教官,秦浩然。零三年调入特战大队担任射击教官,零六年在边境执行代号的跨境侦察任务时失踪。部队搜索三个月未果,判定阵亡,追授一等功。”
他又走了一步。
“我是你带的第二批学员。你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要么开枪,要么进棺材。”
影子——秦浩然——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的右手往腰间移了两公分。
“别动。”沈青云停下脚步,“我不是来打架的。”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秦浩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不出喜怒。
“不是谈条件,是问你一个问题。”沈青云看着他,“你是怎么从一个军人,变成赵家的一条狗的?”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住了。
秦浩然的下巴肌肉跳了一下。
“你不懂。”
“那就让我懂。”
秦浩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慢慢拉下兜帽。
沈青云看到了他的全貌。
左脸从太阳穴到下颌,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左眼窝塌陷,装着一只义眼。头发花白,跟档案照片上那个三十出头的精壮军官判若两人。
“暮色行动,”秦浩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任务失败了。不是因为情报错误,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谁?”
“你猜。”
沈青云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赵家?”
秦浩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被俘了两年。两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秦浩然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磨出来的,“赵立春的人把我弄回来,给了我新身份,新脸,新任务。他说——你的国家已经把你忘了,但我不会。”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
“我替他做他不方便做的事。”秦浩然的独眼看着沈青云,“跟你在部队里做的事一样——服从命令。区别是,你的命令来自国旗,我的来自一个给我第二条命的人。”
“你错了。”沈青云摇头,“赵立春给你的不是第二条命,是一条锁链。”
“锁链也好,救命绳也好。”秦浩然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痉挛,“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来,是为了抓我。我来,是为了杀你。”
“你杀不了我。”沈青云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刚才有三次机会开枪,但你没有。”沈青云伸出三根手指,“我走到亭子的时候,背对着你。我坐下抽烟的时候,毫无防备。我转身的时候,双手空着。三次,你都没动手。”
秦浩然的独眼眯起来。
“你不是不想杀我,”沈青云把手放下,“你是在犹豫——值不值得。耿帅的妈已经被救出来了,李锋的口供已经签字了,赵立春的证据链已经合拢了。你现在杀了我,唯一的结果就是多背一条人命,然后被赵立春灭口。”
秦浩然的右手在腰间停住了。
远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进了公墓。
“教官,”沈青云最后说了一句,“回头吧。”
秦浩然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的右手慢慢移开了腰间。
“澎!”
但就在这一刻,碎石路尽头的柏树林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